阎连科:父亲的身影
更新时间:2018-10-30

父亲有一米七多的个头,这年月算不得高个,可在几十年前,一米七多在城市是少有的高个儿。那时候,我看着他把镢头举过分顶,镢刺儿对着天空,晴天时,那刺儿就好像差一点钩着了半空中的日头;阴地利,那刺儿就实切切实钩着了半空的游云。因为一面山上,只有我们一家在翻地劳作,到处静得奇妙,我就听见了父亲的镢头钩断云丝那咯咯叭叭的白色声音。追着那种声音,就看见镢头在半空凝寂了片刻之后,一刹那,又暴着力量往下落去,深深地插在了那坚挺的田地里。而父亲那由直到弯的腰骨,这时会有一种柔韧的响声,像奔跑的汽车轧飞的沙粒样,从他那该洗的粗白布的衬衣下飞奔出来。父亲就这样一镢一镢地刨着,一个时刻、一个时刻在他的镢下流去和消失。一个冬日又一个冬日,被他刨碎重又归新组合着。每天清晨,往山坡上去时,父亲瘦高的身影显得矗立而有力,到了日落西山,那身影就波折了很多。我已经明白无误地察觉出,初上山时,父亲的腰骨,就是咱们通常说的笔直的腰杆儿,可一镢一镢地刨着,到了午时,那腰杆儿便像一棵笔挺的树上挂了一袋沉重的物件,树干还是破着,却明显有了弯样。待在那山上吃过带去的午饭,那树也就卸了吊着的物件,又从新努力着撑直起来,然而到了日过平南,那棵树也彻底弯下,如挂了两袋、三袋更为繁重的物体,似乎再也不会直了个别。然只管这样,父亲还是一下一下有力地把镢头举在半空,使劲地让镢头暴落在那块料礓地里,直到日头最终沉将下去。

很小的时候——那当儿我只有几岁,或者是不到读书的那个年事吧,便总如尾巴样随在父亲自后。父亲劳作的时候,我喜好破在他的身边,一边看他举镐弄锹的样子,一边去踩踏留在父亲身后或者他身边的影子。

二十五个春年纪秋,是那么漫长的一河岁月。在这一河岁月的漂流中,从前良多老旧的事件,无论如何,却总是让我不能忘记。而最使我历历在目、不能忘却的,比较起来,还是我的父亲和父亲在他活着时劳作的模样儿。他是农民,劳作是他的本分,唯有日夜的劳作,才使他感到他的活着跟活着的一些意思,是天正地正的一种应该。

标签 父亲 阎连科 镢头 身影 土地

文|阎连科

这是多少、多少年前的事件了——那时候各家都还有自留地,诚然仍是社会主义的公民公社,土地公辖,但各家各户都还被允许有那么一分多少分的土地归你所有,任你耕种,任你做作。与此同时,也还允许你在荒坡河滩上开出一片一片的小块荒地,种瓜点豆,植树栽葱,都是你的权力和自由。我家的自留地在多少里外一面山上的后坡,地面向阳,然土质不好,全是褐黄的礓土,俚语说是块料礓地,每一锨、每一镐插进土里,都要遇到无角无楞、不方不圆、无形无状的料礓石。每年犁地,攻破犁铧是常有的事。为了改造这土地,父亲连续几年冬闲都领着家人,顶着寒风或冒着飞雪到自留地里刨刨翻翻,用镢头挖上一尺深浅,把那些礓石从土里翻捡出来,大块的和微小瘦长的,由我和二姐抱到田头,以备回家时担回家里,堆到房下,聚沙成塔,到有一日翻盖房子时,垒地基或表砌山墙所利用,块小或彻底寻找不出一点物形的,就挑到沟边,倒进沟底,任风吹雨淋对它的无用进行表扬跟暴力。

到今年,我父亲已经离开咱们二十五年了。